Subsole 读书会
I
星期六临近午夜,朋友驱车带我去参加某个读书会。
我坐在副驾驶,听着他滔滔不绝地向我讲述他在那里学到的东西和见到的人。他的眼睛着了迷,没有看路也没有看我,但他开得很平稳,就像有第三只眼睛一样。我忘记他说了什么了,兴许我根本就没听。我对这个读书会其实不感兴趣,我喜欢读书,但我只喜欢一个人读,我觉得读书会听起来像是一个想要卖书给我的商业组织,目的不纯。可朋友显得很热切,我没能拒绝。
不知不觉他就开车上了高速。深夜的高速公路上安静得诡异,偶尔有车经过也只是快速地飘过一阵噪音。路上没灯,如果盯着前方看,前车灯照亮的区域外是一片漆黑,只能隐隐约约看到绿植和护栏的影子,容易让人联想到恐怖故事里的场景。朋友一路都很激动,我从没见过一个读书人这样激动过。他根本不在乎车窗外的场景,有好几次,我都怀疑他早就走错路了,只是还没反应过来,但他偶尔会在岔路口放慢车速,谨慎地换道,又打消了我的顾虑。
似乎是下了高速,路上没有护栏了,石头路两旁是旷野,我看到绿中泛白的草地上零星地点缀着一些黄色。“他这是把我带到什么荒无人烟的地方了?”,我这样想。疑惑夹杂着恐惧爬上了我的喉咙,还没开口,他就刹车停在了路中间,打开车门,回头示意我下车。
“这是哪?”我一边下车一边问他,“停在路中间真的没问题吗?”我还在四处张望看他在哪,他就突然从我后面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说:“相信我,跟我走吧。”
他领着我进了草地,往某个方向前进着。我回头看到我们的车子后面的山头似乎有几座小房子,但太晚了,都熄了灯。我不相信有什么读书会会在这种地方举行,见我脚步迟疑,朋友转过身向我走过来,告诉我再走几步就到了。他把手臂搭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直觉告诉我,前面应该不是一个危险的地方。我就将信将疑地继续走了下去。
穿过几株矮矮的果树,就看到有一个挂满藤蔓的山洞亮着光。“原来是这种风格的读书会吗?”,我这样想着,但仍有不解。他拨开藤蔓,半步踏了进去,但是一只手伸出来拦住了我。他向里面的人说道:“我带了个人过来。”过了许久,似乎是终于征得了同意,他转过来向我点点头,然后自己钻了进去。我迟疑地拨开藤蔓,本担心自己是不是闯入了什么邪教聚会,但我真看见洞里摆满了书。
准确来说,应该是堆满了书,书叠起来堆得比人还高,一排一排地组成了门廊,纸张和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有一些老旧物件独有的味道,让人觉得又潮湿又干燥。那些书页并不整齐,但错落有致,看起来简直像是装修独特的艺术展馆。书堆下面摆放着放在玻璃灯笼里的蜡烛,应该是不久前有人一根一根点燃的。
门廊延续了一两米,转了个弯就到了内部。这个弧度设计得刚刚好,在外面没法直接看到里面,但也无需刻意转身就能通行。到了里面,山洞的原始面貌才呈现出来,但书籍与石头并未形成突兀的分界线,在石壁凹陷进去的地方,放有大大小小的书堆,还有墙壁上貌似是人工开凿出的石台,有的放着书和卷轴,有的放着蜡烛。我正担忧这么多蜡烛会不会让山洞的氧气耗尽,就被某处的噪声吸引,转头看见门廊上方有一个通风用的电扇。
我停下脚步,有几个穿着古怪的人正盯着我看,从头到脚地审视着我。山洞似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一直延续到里面,但那些目光打在我身上,让我不敢往里看。我似乎听到有人在里面弹钢琴,弹着像是爵士乐那样跳脱的旋律,我耳旁又响起了吉他的声音,但那只是我的想象。这山洞回响着孤独的钢琴曲。
我抬头看见入口处还挂了一些旗帜和画,其中一幅写着「EN LIVRES NOUS TRUSTONT」,似乎是用英语语法写的法语句子,但一些词又是法语构词法的英语单词。我四处张望,发现其他地方也写着这种奇怪的语言。我在某个角落看到几排整齐排列的字,上面写着好几种语言,其中用中文和另一种语言混合地写着「SUBSOLE 读书会」。
朋友告诉我读书会要晚点才开始,让我先四处转转,之后便丢下我一人往里走了。他大概是觉得在来的路上跟我讲了这么多,我应该很熟悉这里的规则了,可我又不能告诉他我其实什么都没听。我往向刚才盯着我看的人,不自然地举左手,说了声“嗨”。其中一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手。
“SAHL-WAY”,他说道。
我没明白他说了什么,一边握手一边点点头,感到气氛有些尴尬,便问道:“那是你的名字吗?”他摇摇头,另外一人走了过来,解释道那是“你好”的意思,在他们这里,没人使用“那种语言”。我猜他指的是英语,我感觉像是刚升入高中什么都不懂的学生,在高年级学生面前做了像是初中生才做得出来的事情一样。
我感到不自在,说我要去找我朋友了,于是转身往里走。我一面埋怨他把我一个人扔在不熟悉的地方,但又对先前没有听他的讲述感到些许自责。里面的空间虽然也像走廊,但要宽敞不少,路边摆着一些常规的书架,地上也坐着一些人。他们见了我都说“SAHL-WAY”,然后又低下头读书了,我只得也回了几句“SAHL-WAY”,然后加快脚步往前走。我在余光里看见,那些书都像是老古董一样,用不只是羊皮纸还是莎草纸之类的东西写成,外封是厚厚的某种皮,我叫不出名字;也有不少简装的,封面很薄,但都画着很古朴的图像和一些拉丁字母,我没认出那是什么语言。
这洞里还有一个拐弯处,这里的结构不自然得像是人造的旅游景点。转过弯,我看到那个弹钢琴的人,他头发很短却染成了金色,在微凉的石窟里却穿着白色背心,蜡烛的光线把他的皮肤也映得橘黄。他看起来很强壮,一点也不像个钢琴家。我入迷地盯着他看了好久,嫉妒起那些白色和黑色的琴键。
我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抬头看到朋友正在和一个男人讲话,他胖胖的,外衣向两边敞开,上半身几乎成了三角形。他留着络腮胡,带着厚重的黑框眼镜,头发似乎很久没打理了。我在想象那些整天宅在屋子里看电视不出门社交的人时,就会想到这样的形象。他看到我了,也不说话,看了看我朋友,然后转身走了。我朋友向我走过来,他告诉我今晚可以参会,但能不能留下来要看我的表现。我一时无语,他说得我好像很想参加这种活动一样。但我没有表达不满,只是回应一句“哦”,然后问起门口那些奇怪的文字和这里的人说的奇怪语言。他说这是读书会的特殊语言,外人听不懂,没什么语法规范,我在这里待久了,自然就会说了。我还没来得及继续问,旁边弹钢琴的人就站了起来,正对着我。
我看到他深邃的蓝色眼睛,但长得却不像个外国人。他嘴角勾起微微的笑,礼貌地对我们点头,声音轻细但有力地告诉我们读书会马上开始。他的白衣很宽松,隐隐约约能看出他发达的胸肌。他从我面前走过,我下意识地跟了上去,结果他到另一边摇响了挂在墙上的铃铛,旁边的其他人便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了。我跟着人群深入洞窟,到一个更大的、圆形的房间里坐下,石窟的顶部是一个并不华丽的吊灯。我好奇电力是从哪来的。我们的座位是红色的绒毛垫子,四角有着黄色流苏,干净得像是刚擦试过。
所有人围成一个大圈,我大概数了数,这里加上我,一共有十五六号人。我仔细观察起这些人来。他们都不像是我在街上或是任何场合里会见到的人,也不像是我能想象的会聚在一起的任何团体。有的人身着红色长袍,有的人穿戴运动服和棒球帽,有的人穿着拖鞋,有的人做了十分张扬的发型。我这才注意到,朋友今晚特地戴了那条在欧洲旅游时买的围巾。我张望一圈后,才看到那个弹钢琴的男人进来坐下,他戴着一条银色的猎豹项链,在他胸部的轮廓中间微微晃动,我之前没有看到。
今晚的第一场读书会很快开始了。我本以为的读书会是人们依次就同一本书发表感想,结果一位成员从坐垫上站起来,从身后拿出一本灰扑扑的书,翻开并朗读了起来。他身着长过膝盖的披肩,下面是咖啡色的大衣和灯芯绒的裤子,棕色的皮手套在粗糙的纸张上摩擦,发出令人不悦的声响。他带着小小的圆框眼镜,一头长发,五官很是标志,不太张扬也不太平庸。他的眼珠子低下去看着书页,皱纹在眼角整齐排列着。
他向我们描述了一个房间,他描述了那里有多大、有怎样的气味、有什么样的声音在持续的响动着。书里还对房间里的空气成分做出了分析,仿佛它和我们不是处在同一个星球上的。朗读的内容就如空气一般乏味,我还没在脑中构建起一幅完整的图画,他就合上了书。他轻轻撅着嘴看着某个方向,那里什么也没有,随后,他开始发表自己对书中内容的评价,他称作者运用了某种手法,而这种手法让这篇文章变得高尚且富有美感。接着响起了掌声,我也跟着拍手。我睁大眼睛环顾四周,发现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了起来。
她看起来要比上一位年轻许多,扎着马尾辫,露出激动的笑容,但有几分克制。他拿起一本简装书读起来,手遮住了封面上的字,我只看到有小鸟之类的东西在上面。她念了一个故事,故事讲的是一个人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了成功。故事里的这个人有着独到的眼光和超凡脱俗的思想,书的作者似乎不吝笔墨地讲述他是如何地有先见之明、如何地自律,然后又如何地完成了其他人看来不可能的事情。人群中有人发出惊叹,结束后,掌声响了起来,但我看到有几个人没有鼓掌,只是盯着抱着书往自己位置上走的女人。
紧接着,下一位上场了。我好奇他们是怎样决定上场顺序的。这位的打扮十分滑稽,卡其色的大衣快拖到了地上,他戴着猎鹿帽,嘴里含着没有火星子的烟斗,等看清他书本上的字之后,我才意识到他想要扮成福尔摩斯。这个小孩子着迷地念起了俗套的侦探故事,我觉得好笑,身子自然地往前倾,皱起眉、摆出一副“这是在干什么?”的姿态,但没有人理睬我,连我的朋友也听得很认真。我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发现弹琴的男人微笑着盯着我看,他的肱二头肌格外引人注目。
我这才意识到,前两位演讲者上场时,我也没管理好表情,他大概一直看在眼里,想必是闹笑话了。我便刻意学旁边那些人板正着脸,谁知他却皱起鼻子对我做鬼脸。我转头看了看中间讲书的福尔摩斯,发现他在嘲弄那人像是被门板拍扁的鼻子。我没忍住笑出了声,朋友一把按住我的肩膀,严厉地盯着我看。还好其他人注意到,他们似乎听得很入神。我回过头看对面的男人,他把手肘压在腿上,托着腮瞪大他湛蓝的眼睛假装很投入,可他的嘴角还肆无忌惮地扬起。我觉得他也有些像个小孩子。
……
读书会里的氛围让我觉得诡异,但朋友告诉我我可以留下来的时候,我还是决定下周也来看看,因为我好像有点喜欢那个弹钢琴的男人,尽管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