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斯米肿瘤
“你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喔,你好像还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没关系,你会明白的。”
“欢迎来到中枢档案馆,你会在这里待上好一阵子。”
“现在,你准备好听一个有关执念的故事了吗?”
“好的,好的,那我们开始吧。”
奥佩里布斯创造各宇宙时,把祂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多元、和谐和色彩这些艺术家的考量上了,以至于祂的作品虽然遍布时空,但破碎不堪。为了展示虚无的概念,奥佩里布斯使用了留白的手法,使得某一个宇宙空无一物,结果对物质的饥饿使得它把周边的时空吸了进去。这不是奥佩里布斯的本意,但祂觉得那弯曲的重力场具有独特的数学美感,便任由这种崩塌继续发展。在面对生命威胁时,感叹自然之美是绝对疯狂的举动,宇宙间的生灵中,疯子是极少的,他们都陷入深深的绝望中。科斯米拥有能洞穿所有时空的视野,因此所有的毁灭都被他看在眼里,那些嘶吼和哭泣对祂这个永恒的存在而言本不该触动什么,但生离死别看得多了,再铁石心肠的存在也会挤出几滴泪。科斯米决定,祂必须修补奥佩里布斯留下的烂摊子。祂在饥饿宇宙的中心放下一颗白洞,这个宇宙就这样慢慢充盈起来了,周边的时空也恢复了正常。
在虚无中安放存在,本就已经激怒了奥佩里布斯,但科斯米非但没有停手,还对奥佩里布斯的作品做出了更加不合时宜的举动——祂把一整个文明葬在了白洞的旁边,在记忆里搜索有关这个文明的画面,为他们谱下一首诗,刻在了石碑上。并且,这种失去理智的殡葬活动还在继续。奥佩里布斯觉得那石碑上的文字庸俗至极,文字整齐排列,韵脚工整对仗,是凡人才会有的对美的理解。祂坚信科斯米的理智已经远去,便与之划清界限,要求每一百亿年里,科斯米只有一亿年的时间可以玷污奥佩里布斯的作品——毕竟宇宙无限,划分空间是不合适的,神祇们用时间划分领土,是惯用的做法。科斯米同意了,于是祂便在接下来的九十九亿年里忍受着生灵涂炭。人们都说痛苦造就艺术奇才,却从未想过艺术本身也会带来痛苦。
终于到了科斯米的掌管时期,奥佩里布斯留下的灾祸根本是变本加厉,譬如每一百亿年就要膨胀一次的恒星,把科斯米在无力干预时已经建立起情感的星系和文明整个吞噬,随后又抛射出物质构成新的行星,生命在科斯米的一亿年结束之前还没能诞生。祂忙着填补宇宙的缺陷,见到的尽是些奄奄一息的造物,那些充满活力和美感的文明,尽管也在祂的视野之内,却也无暇顾及了,而且,祂竟然还生起凡间的穷人才会有的仇富心理,对那些欣欣向荣的文明实施惩罚,让陨石撞击、让气温上升,诸如此类,好在祂的注意力都放在灾难和毁灭上,制裁只是顺手的事,不算过火。见科斯米如此关注凡间事务,尤斯提提亚和艾库依塔斯两姐妹不由得对祂们的后代倍加关注。每到科斯米的一亿年,祂就分身乏术,四处奔波,力求不让任何缺陷保留在世间,可当时限到达,奥佩里布斯带着轻蔑的目光出现时,祂才意识到保持忙碌只是祂让自己从无尽的痛苦中分心的手段。在接下来的九十九亿年,祂仍然合不上眼睛,让自己的思维日夜操劳、沉浸在忧虑当中,到下个一亿年到来时,祂比上一次更加乏力,能填补的不过是沧海一粟。如此循环往复,科斯米的神力逐渐衰退,连自己的本职工作也干不好了。尤斯提提亚和艾库依塔斯终于觉得是时候出手了。艾库依塔斯向科斯米强调,身为秩序的化身,应当不偏不倚,如今科斯米身上的偏执和偏爱都是不可取的;尤斯提提亚蒙住了科斯米的一只眼睛,科斯米终于在母亲的怀抱下重回平静。
之后,每到那一亿年,科斯米就会戴上尤斯提提亚赠予祂的幕布,在绝对的无知之下填补破碎的宇宙,祂把星云缝合,把虫洞夯实,在宇宙之间的缝隙里住满水,让它们不再相互撞击。祂的头脑无比清醒,在一亿年结束时,祂不留遗憾地完成了所有的修复,终于在艺术细胞和匠人精神之间找到了平衡。一切看起来都是这样平和,在祂有能力做出改变的时间里,科斯米以无知和盲目为盾,抵御残忍真相的刺痛,而时间结束,修补完成时,科斯米看到的就都是和谐了。至于在奥佩里布斯统治下的宇宙为何模样,母亲为他蒙住的那只眼睛也使祂视野受限,看不到那么多的混沌,而且,科斯米很清楚,只要祂耐心等待,什么样的缺陷都能被祂修好,一亿年的时间对现在的科斯米来说,不多不少。
直到有一天,科斯米睁开了被母亲蒙住的那只眼睛,重新看到了宇宙间生灵的模样——祂们在呼喊,在抗议,比以往更加激烈地痛苦着;他们流血,他们嘶吼,他们在丑陋和腐臭中消亡;他们咒骂着宇宙和它残忍的自然秩序(Cosmos,那是科斯米的名字)。科斯米想要告诉他们,痛苦是对生命毫无敬重的奥佩里布斯造成的,而自己是救世主。可祂只有无限的视野,没有无限的嗓音。况且,祂也从未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是一个伪君子,祂比奥佩里布斯还要丑恶——奥佩里布斯作为造物主,给予了他们生命并任由他们发展,而自己,身为秩序之神,竟然干预了凡间的秩序,亲手造就了痛苦。祂在戴上幕布之前就已经为无知所困了。
科斯米在祂的一亿年里大动干戈修补起来的宇宙,并不如祂想象的那般美好。身为秩序的化身,科斯米本应该懂得,对茫茫无边的宇宙和无限的时间来说,并没有什么善举和恶行。毁掉一个科技过度发达的文明,会抹掉一丝多样性,但也能预防他们去侵略别的文明,更何况,在那样精确运行的社会结构下,世界末日对很多人而言可能是梦寐以求的。总之,像科斯米这样的不朽的存在,不应该思考善与恶,也不应该思考自己做出的一件事情是好是坏,因为一切都是不确定的。在无限的时间里,科斯米可以为一个举措列出无限长的好处,也可以列出无限长的弊端,也有着无限的时间作出决定,从无数利益方的视角考虑问题——这意味着没有任何决定能够被做出,这个事实倒是一件绝对的坏事。不少文明里总有和神使相关的故事,神祇们很清楚,真实的宇宙中是不会有这样一位下贱的赫耳墨斯的,不幸的是,科斯米快要变成它了。
科斯米若是继续用不伦不类的思想做不该做的事情,迟早会招来毁灭,各种意义上的毁灭。只可惜,祂的理智先祂而去,竟然使祂做出了一件连预知魔拉普拉斯都感到震惊的事情。科斯米向母亲艾库依塔斯争辩众生平等的概念,向祂指出,平等并不是冷眼旁观任由痛苦发展,而是让所有存在都获得等量的生命体验——向平等的化身质疑平等,其显示出来的鲁莽无需多言。好在,艾库依塔斯比任何人都更知晓平等的含义,因此,也把科斯米的这一冒失之举当作与祂以往做过和未来将会做的事情中,同等重量的一件。艾库依塔斯质询科斯米,一块石头的毁灭和一座城池的毁灭,哪个更令人痛心?艾库依塔斯刻意使用了神明不会使用的词汇,以此来配合科斯米最近展现出来的认知降级。科斯米沉默片刻,诚实地回答说是后者,艾库依塔斯又问:动机和结果相比起来,哪个更重要?科斯米明白了母亲的用意,实际上两个都不重要,但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的确让自己更偏向前者。他和奥佩里布斯都造就了痛苦和毁灭。奥佩里布斯是在创造,而自己是在修补,但说到底,他们都是在把成块的原子在宇宙间挪来挪去罢了,这是不变的结果。可是,科斯米如今已经没办法用神一样清晰的头脑看待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了,因为祂无法接受毁灭,尽管对神来说,是不存在毁灭与新生的概念的。
艾库依塔斯从孩子的神情中看出,这位秩序之神的内心已然生起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秩序,此刻,祂代表的不仅仅是自然法则和宇宙秩序,而是一种建立在生命与文明之上的秩序,一种神不应该有的对秩序的认识。这两种认知,后者在前段时间占据了上风,而如今,在自己的逼问下,前一种终于醒来了。在科斯米的眼睛里,艾库依塔斯看到了一种深深的矛盾,祂向科斯米提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为关键的问题:自然与宇宙之秩序,和意识与文明之秩序,哪个更重要?
科斯米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回答道:同样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