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学向来是我很感兴趣的领域，我把它当作人文社科和计算机有最多交集的领域，毕竟程序员也很熟悉「语言」。我想先解释什么是「业余的语言学研究」。所谓业余，就是说我并不产出任何实质性的研究成果，但毕竟还有个研究的字眼，所以我尽可能使用专业的方法和工具、从偏学术的渠道获取信息。换句话说，这种业余研究尽管业余，但更靠近严谨的一手或二手资料，甚至直接从语料库获取素材，阅读和理解文本，而不仅仅是从另一个业余爱好者那里获取知识。

顺带提一嘴，业余者之间大概是最容易起摩擦的了，正经的学者因为有素养和学者风范，所以在大部分时候能做到相互理解，业余爱好者对学者也有基本的尊敬，但业余爱好者之间就很容易产生鸡飞狗跳的矛盾，容易出现「我觉得你说得不对」但没有一个人拿得出证据的僵局，或者矛盾的根源就是两个人的理解牛头不对马嘴、术语不统一，即便在观点相同的情况下也吵了起来，总之很无聊。我不参与那种讨论，我只是用研究来自娱自乐。

是的，阅读这篇文章的前提是：你觉得获取和理解知识本身是令人愉悦的，你学习的目的不是因为它有用，而是因为它好玩。如果你不这么觉得，我相信你一开始大概也不会点开这篇文章。

好奇心和洞察力

要从事业余的语言学研究，最重要的是将自己与一般的语言使用者区分开来，最重要的差异就是好奇心和洞察力。人人都用语言，大众学习语言的方式是「听别人说了什么」「听别人是怎么用的」，业余研究者当然也要这么做，但不能止步于此，听完之后还应该产生好奇「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这么用？」，甚至还应该做出判断：「这么说是错的」「这个词不能这么用」。

这点在中文里非常显著，因为挪用中文概念非常方便。中文的表意效率很高，复杂的概念只需要几个汉字表示，也很容易被理解，所以中文使用者经常在看到新词时，生硬地用字面意思或凭直觉理解，而不在乎真正含义（他们以为自己的理解就是正确的了，于是经常一错再错，一传十，十传百）；而英文等语言的表意效率很低，一个专有名词很长（或者依赖抽象和比喻），需要缩写，不熟悉缩写的人看到了也不知道意思是什么，也就不会自以为是地挪用——我不是说英文使用者不自以为是，我只是在谈语言本身的性质，我相信英文使用者在面对中文这样的语言时可能会更自以为是。

允许我举一个我说过无数遍的例子：伪命题，这个概念被汉语使用者胡乱地挪用，官方媒体也这样用，所有人都这样用，但没人关心「命题」本身的含义。命题是逻辑学、数学概念，定义非常简单：可以被判断真伪的陈述句。那么「无糖饮料是个伪命题」显然是错误的，因为「无糖可乐」不是命题，甚至不是陈述句，它只是个概念、一个事物、一个客体。

在英语里，没有人会说「Diet soda is a false proposition.」，但它们也有自己的语言滥用行为。又是一个被人批评过无数次的例子：Literally。这个词的意思是「字面意思上」，随着滥用，它的意思逐渐被泛化为「真的」，表示夸张。由于变得太好用，有些人说话根本离不开这个词，然而他们的用法是完全错误的「我真的笑死」和「我字面意思上地笑死了」，表达的完全不是同一个意思。

不过没有人在乎，大家还是会继续说「某某概念是个伪命题」，还是会继续滥用 Literally，并且大部分人都能理解，并且不觉得有问题。就像尽管「自由」一词是对 Freedom 和 Liberty 并不准确的、带有偏见的翻译（而且是和制汉语），但除了严复，没有人会把密尔的《论自由》译作《群己权界论》，尽管后者更好地把握了原文的语义。还有一个或许更亲切的例子，《Minecraft》的中文译名「我的世界」也是完全的错译。

业余研究者或许不该讨厌人地纠正大众的用词，做语言警察，但他们应该与大众保持健康的距离，把「别人怎么说自己也怎么说」当作恶习，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总而言之，业余研究者应该有能够发现上述错误的洞察力，并且对语言本身充满好奇。不只是错误，语言中的其他现象也值得关注，比如：

• 为什么 W 在英文里读作 Double-U，而包括法语在内的许多欧洲语言都读作 Double-V 或者表达类似语义的音素？W 到底是两个 U 还是两个 V？
• 为什么法语里 jardin（花园）是阳性名词而 banque（银行）是阴性名词？更绝的是，vagin（阴道）也是男性。

开始解答这些种种问题之前，让我们先来区分一些基本概念吧。

自然语言和人造语言

第一组概念是自然与人造。常见的困惑是：语言难道不都是人造的吗？何来自然一说？这里的「自然」是指语言在顺应历史趋势的情况下自然发展而成，而像拉扎鲁·柴门霍夫创造的世界语和《魔戒》等虚构作品里的精灵语，就算做人造语言。人造语和自然语在结构上是相似的，都有词汇、句法和语义，但不同的是他们没有祖语（proto-language），因为缺少自然发展的过程。

人们常说语言是文化的载体，但这个说法不准确，实际上承载文化的是自然语言。人造语言服务于创造者的意图，这个意图可以是为了娱乐，比如《星际迷航》里的克林贡语（Klingon），也可以是崇高的理想，比如世界语，这门语言诞生的目的是作为一种简单易学的普世第二语言，以促进世界和平和相互交流。根据维基百科，截止 2022 年，世界上有约 1000 个世界语母语者¹。我就不在这里展开谈现实与理想的距离了。学习者仅次于世界语的另一门造语是 Toki Pona，被设计得非常简洁，看起来很时髦，甚至有专门的 Mastodon 服务器。

人造语言服务于创造者，其实自然语言也是一样，不过自然语言服务于历史长河中所有使用并在使用中改变了这门语言的人，是某个地域的人类的集体意识的体现——这可不就是文化吗？我一直强调自然语言的历史和发展过程，是因为时间造就了语言的很多部分。如果没有历史，就没有词源学，也就没有极客死亡计划上《猫头鹰化石》这个系列了。如果某一门语言在诞生之初就要形成完整体系，那创造者必然要考虑方方面面、力求完美，要是自然语言也是这样，那如今世界的格局应该是这样的：极简主义者们创造出文法和词汇类似文言，但由类似拉丁字母的文字写就的，极其简练高效的语言；一些人可能喜爱音韵学，并认为语言应该完全开发和调动人类的喉腔，就有可能创造出与法语、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类似的，由大舌音和小舌音以及各种其他人难以学习的音素组成的语言；内敛不多言的人可能不在乎发音，转而去关注书写，可能把象形文字发挥到了极致，开始用 Emoji 在互联网上交流。

语言界可谓是百家争鸣，大家都自由地选择自己认可的语言阵营，并将其背后的哲学当作真理——没错，就跟程序员和编程语言的关系差不多。

之所以在一开始区分这两个概念，是因为它们能引出接下来要谈的两个话题：语言学分类和句法及语义。

基本的语言学分类

语言学分类基于祖语（proto-language），所以人造语言都被分到单独的「人造语言语系」里了。

句法和语义